当最黄最黄的黄色褪成底色,那曾是极致的张扬,是青春喷薄的烈焰,是欲望灼烧的烙印,它曾占据视觉的中央,喧哗着宣告存在,却在时光冲刷下渐渐失焦,从明晃晃的前台退为温润的背景,这褪色不是消亡,而是沉淀——如浓墨化入清水,炽烈的锋芒被磨成生命的肌理,曾经的刺目成了如今的底色,支撑着后续的每一笔勾勒,让喧闹后的寂静有了分量,让极致过后的从容有了根基,原来最浓烈的色彩,终将以最淡泊的姿态,成为灵魂深处的温床。
第一次对“黄色”有清晰的记忆,是五岁那年夏天的午后,奶奶坐在老藤椅上,手里翻着泛黄的《新华字典》,阳光穿过窗棂,正好落在她藏青色的斜襟袄上——衣襟边缘用黄线绣了朵小小的菊,针脚歪歪扭扭,却在光里亮得晃眼,我凑过去,指着那抹黄问:“奶奶,这是什么颜色呀?”她放下书,指尖轻轻划过绣线:“这是太阳的颜色,最暖和的黄。”
后来才知道,原来“黄”有千万种,向日葵的黄是张扬的,像夏天里最不知收敛的笑声;柠檬的黄是清透的,带着点酸溜溜的活泼;而奶奶衣襟上的黄,是温吞的,像晒了三个下午的棉被,裹着阳光和樟木箱的味道,可在我心里,它们都比不上“最黄最黄的黄色”——那是我以为的、全世界最纯粹、最耀眼、能把所有阴霾都烧穿的黄。
小学三年级的秋天,学校发的新书包是黄色的,不是那种柔和的鹅黄,而是像刚剥开的橘子皮,带着点毛边儿的、扎眼的明黄,我背着它走在上学路上,觉得自己像只骄傲的小公鸡,连路边的狗尾草都好像在朝我弯腰,班里有个叫阿月的女生,扎着两个小辫子,总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裙子,有天她凑过来看我的书包,眼睛亮晶晶的:“你的书包好黄啊,像太阳!”我挺起胸膛:“这是最黄最黄的黄色!”她低下头,小声说:“我妈妈说,黄色是希望的颜色。”
那时候不懂“希望”是什么,只觉得“最黄最黄的黄色”就是好东西,它会让我在考试没考好的时候,偷偷看一眼书包,就觉得下次一定能考好;会在下雨天,因为书包是黄色的,就不觉得雨点打在伞上有多吵;甚至会在奶奶咳嗽的时候,把书包放在她枕头边,觉得“最黄最黄的黄色”能让她快点好起来。
可人长大了,好像“黄”就慢慢变了味,初中时,班里传阅漫画,封面上总印着些夸张的、带着暧昧意味的“黄”,有次同桌塞给我一本,封面上是个穿短裙的少女,背景是刺眼的明黄,旁边写着“最刺激的黄色漫画”,我捏着书脊,指尖发凉,突然想起奶奶说的“太阳的颜色”,原来“黄”也可以是脏的,是让人脸红的,是藏在课桌底下的秘密。
高中时,学校门口开了家网吧,招牌是闪烁的霓虹黄,写着“极速体验”,里面有几个男生染着黄毛,叼着烟,屏幕上闪动着乱七八糟的画面,有次放学路过,听见他们吹嘘:“这游戏才够黄,够刺激!”我攥紧了手里的试卷,那上面也有黄色——老师用红笔圈出的错题,像一道道渗血的伤口,原来“黄”也可以是堕落的,是让人迷失方向的,是藏在“刺激”背后的空洞。
工作后,我成了广告公司的文案,每天对着电脑,屏幕上是各种“黄色”:促销海报的抢购黄,快餐店的可乐黄,甚至有些药品广告,也会用刺眼的黄来吸引眼球,有次客户要求把主色调改成“最黄最黄的黄色”,说“这样才能抓眼球”,我盯着调色板上的色块,那是一种毫无温度的黄,像医院走廊的消毒水,像过期了的蛋黄,像被晒得褪色的塑料袋,我突然想起五岁那年,奶奶衣襟上的绣线,想起阿月说的“希望的颜色”,原来“黄”也可以是冰冷的,是功利的,是被消费主义裹挟的、没有灵魂的符号。
去年冬天,奶奶去世了,我整理她的遗物,在樟木箱底翻出一件藏青斜襟袄,衣襟边缘的黄色绣线已经褪成了浅浅的米白,针脚依旧歪歪扭扭,却像藏了整个童年的阳光,我把脸贴在上面,闻到了久违的、阳光和樟木箱的味道,眼泪掉下来,砸在绣线上,洇开一小片湿痕——那是我以为早就褪色的“最黄最黄的黄色”,原来一直都在。
前几天,我去乡下看爷爷,他坐在老藤椅上,手里拿着本《新华字典》,阳光穿过窗棂,正好落在他藏青色的棉袄上——衣襟边缘,用黄线绣了朵小小的菊,针脚歪歪扭扭,却在光里亮得晃眼,我走过去,指着那抹黄问:“爷爷,这是什么颜色呀?”他抬起头,眼角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:“这是太阳的颜色,最暖和的黄。”
原来“最黄最黄的黄色”,从来不是调色板上的某个色值,不是广告牌上的刺眼霓虹,也不是藏在课桌底下的秘密,它是奶奶衣襟上的绣线,是阿月眼里的希望,是爷爷手里的字典,是藏在记忆深处、永远不会褪色的温暖,它像初生的太阳,还没学会收敛锋芒,却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蜜糖色——那是我以为的“最黄最黄的黄色”,也是我后来才明白的,生活最本真的底色。

当所有的“黄”都褪成底色,唯有那抹“最黄最黄的黄色”,永远亮在记忆里,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,照亮我们走过年少轻狂,走过迷茫堕落,走过功利冰冷,最终找到回家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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