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的饥饿,是土地长出的疼,那片土地的裂纹像干涸的脉络,结出的是瘦弱的麦穗,也是他日复一日的胃疼,他用磨破的锄头翻动贫瘠,每一寸土都硌着掌心,每一粒粮食都裹着汗碱的咸,土地的疼渗进根系,顺着茎秆爬上穗头,最终落进他空荡的胃里——原来最深的饥饿,是土地把疼结成了果,他只能咽下这苦涩的命。
厨房的灯亮着,阿站在灶台边,看着孙子把半碗剩饭倒进垃圾桶,瓷碗磕在垃圾桶沿上,发出“哐”一声轻响,她的手顿了顿,指节因为常年握锄头而微微变形,无意识地蜷了蜷,像是要抓住什么,孙子头也不抬:“阿婆,现在谁还吃剩饭啊,又不是以前。”
阿没说话,只是走到垃圾桶前,弯腰捡起那半碗饭,米粒粘在碗底,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她用手指把米粒一颗颗刮下来,放进自己碗里,又把碗仔仔细细洗了三遍,才放到橱柜里,孙子撇撇嘴跑开了,阿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的灯光,也是这样的饭碗,只是碗里的饭,从来不会剩下半粒。
那时候的阿,是真真“饿”过的。
阿的饥饿,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,她出生在鲁西南的平原上,土坯房,泥院子,春天风沙大的时候,门帘子得用两层厚布挡着,还是能吹进来细沙,家里兄弟姐妹多,爹娘的脸总是阴着的,像被太阳晒蔫的庄稼,阿记得最清楚的,是娘盛饭的手——每次从锅里舀出高粱面饼子,娘的手总是抖的,饼子边缘会掉下些碎渣,娘就赶紧弯腰捡起来,吹吹灰,塞进自己嘴里,阿盯着娘的嘴,那碎渣在娘的嘴里嚼了又嚼,像是在嚼一块硬铁,连腮帮子都鼓得发酸。
“阿,饿不饿?”娘有时候会摸她的头,手心粗糙得像砂纸,阿不敢说饿,只摇头,可肚子却不听使唤,在单薄的衣裳下咕噜咕噜叫,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,她只好跑到院子里,蹲在枣树下看蚂蚁搬家,看蚂蚁搬着一粒米,从土洞里爬出来,又爬进去,爬得比她的腿还慢,可那粒米,比她的拳头还大。
真正饿到极致,是夏天收完麦子的时候,麦子刚打下,娘会煮一锅新麦粥,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,香得阿口水直流,可娘总是把粥盛给爹和哥哥们,自己蹲在灶台边,喝锅底剩下的麦麸水,麦麸水苦涩得难以下咽,娘就着咸菜疙瘩喝下去,喝得眉头皱成个“川”字,阿有时候会偷偷舔一下碗底的米油,甜丝丝的,像舔到了蜜,有一次她舔得太急,碗摔在地上,碎了,娘没打她,只是蹲在地上,一片片捡起碎碗碴,手被割破了,血滴在米粒上,像一朵小小的红梅花,娘把带血的米粒捡起来,放进自己嘴里,嚼了又嚼,嚼得阿眼泪直流。
再大些,阿嫁给了隔壁村的柱子,柱子家比娘家还穷,土屋漏雨,冬天冷得像冰窖,可柱子疼她,冬天会把炕烧得烫烫的,把唯一的棉被裹在她身上,阿怀孕的时候,饿得更厉害了,半夜里常常饿醒,肚子饿得发慌,像有无数只小爪子在抓,柱子就摸黑出去,跑到村外的红薯地里,偷挖两个烤红薯,红薯刚从土里挖出来,带着泥腥气,柱子用手把泥擦掉,递给阿:“阿,吃,甜着呢。”阿咬了一口,红薯烫得她直吸气,可眼泪却跟着流了下来——那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东西。
孩子出生那天,是个大雪天,阿躺在炕上,听着外面的风声,肚子还是饿得咕咕叫,柱子从外面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,是邻居王大娘送的,粥里只有几粒米,大多是野菜和红薯叶,可阿喝下去,从胃里暖到了心里,她看着柱子冻得通红的脸,说:“柱子,等咱家有了粮食,我天天给你煮粥喝,煮两大碗,你一碗,我一碗。”柱子咧开嘴笑了,露出两排白牙:“好,我给阿剥红薯皮,阿吃甜的。”
后来日子慢慢好了,包产到户,家里有了余粮,孩子们也长大了,阿的 hunger(饥饿)好像跟着那些过去了的日子,一起埋进了土里,可她还是习惯把每一粒米都吃得干干净净,习惯把掉在地上的馍渣捡起来,习惯把剩饭热了再热,直到米粒完全吸饱了汤汁,变得软糯,孩子们说她“抠门”,她只是笑笑,不说话,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饥饿从来都没走,它变成了她身体里的一部分,像土地里的根,扎得那么深,那么牢。
现在孙子站在她面前,不耐烦地催:“阿婆,我要看动画片了。”阿把碗放进橱柜,转身摸了摸孙子的头,说:“娃,你知不知道,这碗里的米,是从土里长出来的,土地饿的时候,它就长不出粮食;人饿的时候,就没了力气,咱们现在能吃饱,是土地养着,是以前的人饿着,换来的。”孙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跑开了。
阿走到院子里,看着天上的月亮,又圆又亮,像当年娘碗里的米油,她忽然想起柱子,柱子去年走了,走的时候还念叨着:“阿,等我下辈子,还给你剥红薯皮。”阿的眼泪掉了下来,滴在泥土里,很快就被吸干了。

她的饥饿,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,那是土地的饥饿,是岁月的饥饿,是无数个像她一样的人,用一辈子的时光,去填满的饥饿,可也正是这样的饥饿,让她懂得了珍惜,懂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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