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亚红的个人简历,镌刻着一位江南手艺人深耕传统指尖灯彩的轨迹,她以极致细腻的指尖技艺,或勾勒绘绣,或扎制粘贴出各式小巧别致、承载江南意趣的灯彩——绘有水乡船橹、粉墙黛瓦的最为动人,这些灯彩不仅能点亮寻常巷陌的弄堂角落,驱散夜的暗沉,更像一枚枚温润的时光针脚,将吴侬软语、弄堂烟火般的江南旧时光,悄然缝进当代人的日常感知里。
巷子里飘来甜酒酿香时,平江路钮家巷35号的门帘准会掀开一角,扎着蓝印花布围裙、指尖沾着朱砂的杨亚红,笑着把挂着小串兔子灯、梅花灯的木架推到门槛边——她这一推,就把江南仲春的软意和弄堂里半个多世纪的灯彩余温,一起揉进了游客和老邻居的眼里。
认识杨亚红的人,总爱说她是“钮家巷的灯芯”,苏州灯彩传到她手里,是第四代,太爷爷曾是清末民初阊门山塘街的“灯彩王杨阿三”,做的走马灯能跑出三国战将,扎的荷花灯能开开合合吐“莲心子”;爷爷的手扎技术传到父亲,父亲又把满肚子的灯彩故事和剪、扎、糊、染、刻五大绝活,趁着她放学趴在八仙桌看画报的间隙,悄悄塞进她手里。“那时候父亲捏竹篾,我帮着拿糨糊;父亲描金箔,我踮脚扶灯身,蹭得满脸金粉,像戏文里的小财神。”回忆起童年,杨亚红眼角弯成了她最常扎的月牙船灯。
可真正接过杨家灯彩的担子,却不是顺理成章的事,上世纪九十年代初,塑料花灯、电子灯笼涌进大街小巷,父亲的木架前渐渐冷清,杨亚红大学毕业后进了外贸公司,西装革履地谈生意,抽屉里却总藏着一小包竹篾、半张红纸——那是她加班到深夜时,偷偷捏的一只“迷你兔子灯”,直到2012年父亲生病住院,看着床头那盏没扎完的虎头灯,杨亚红的心里突然空了一块:“这些灯不是死物件,是太爷爷见过的山塘灯会,是父亲讲的苏州往事,要是没人做,就真的没了。”
辞掉外贸工作的那天,杨亚红把父亲的灯彩工具搬回了钮家巷的老院子,一开始生意惨淡,半年只卖出三盏灯,她没有急,反而沉下心来改——传统走马灯重,挂不住阳台;传统兔子灯用蜡烛,怕不安全,她跑遍苏城的竹器店找更轻的紫竹,换成可充电的LED灯珠;给荷花灯装上磁吸底座,能稳稳“漂”在客厅的鱼缸上;把苏州园林的亭台楼阁、昆曲的水袖身段刻进灯面的桃丝竹上,2015年,她带着“磁吸走马亭台灯”参加了苏州文创博览会,当天就被订走了两百多盏。
生意好了,杨亚红更忙了——但她忙的不只是卖灯,每周三下午,她会在老院子的天井里开免费的“灯彩小课堂”,招的学生有社区的空巢老人,有附近平江实验学校的小朋友,还有从全国各地来苏州的手***好者,捏竹篾时,她会给小朋友讲太爷爷扎“十二花神灯”的故事;描金箔时,她会跟空巢老人唠唠小时候跟着父亲逛山塘灯会的热闹,今年元宵节,她带着五十多个小朋友和二十多位空巢老人,一起扎了百盏“兔子抱春灯”,挂满了钮家巷的整条弄堂,暖黄的灯光透过桃丝竹照出来,弄堂里的青石板路、老墙门的砖雕花纹、甜酒酿摊的白瓷碗,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——那是杨亚红的指尖灯彩,点亮的不仅是弄堂的角落,更是每个人心里藏着的江南旧时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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